冷笑转身

杰克第一次出现在德尔玛的视线中，他照着汽车的后视镜刮胡子，英俊脸孔上弥漫着区别于其它牛仔的热情与精细，而德尔玛则靠在门外低着头，他们一个轻松一个沉重，就像日与月的诡异邂逅。杰克无忧无虑的天真气息抚慰了德尔玛的保守沉重，于是两个人牧着羊在断臂山上开始了爱的旅程。然而他们也终于还是要像所有人一样分别踏上“正轨”，离别后他们都分别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好像玫瑰的开放途中突然就被掐断了苞蕾，于是开始心痛与断肠，然而那些情绪被表现出来时又如此平静。所以到后来，性爱姿势、袖囗的血迹还有那层叠的山峦都像划在德尔玛心上一道艳丽的风景，那不是牛仔奔放粗犷的炽烈，而是一种深透岁月的情怀。

    这里边没有缠绵悱恻和浓情蜜意，哪怕是他们两个人每年一次回归断臂山的“偷情”，也不只是单纯的性爱需要，和全世界的情侣一样，杰克与德尔玛也坐在一潭水晶般宁静透明的湖边感受自然赋予他们的美妙悸动。每回聚首，他们的近况都离现实更近一步，而心灵却靠梦想更渴望一点，想过断绝，也谈过私奔，最终却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回到生活里来，现实的干涸更是渴裂了两人的肝肠。爱情长久的奥秘就是在这些分分合合的折磨中沥出痴迷来，然后就像被迷惑了心智般，断臂山像吗啡一样禁忌却诱人，长在了杰克与德尔玛的心中，也长在我们的心中。

东方人讲究“因果”之间的渊源，当德尔玛道出曾经亲眼目睹父亲残缺的尸体时，我们才知原来这座“幸福”的山巔并非是杰克亲手为他创建的，而是杰克久远以来就已埋下的憧憬。大概是那样的梦想成真虽辛酸，却也过份甜美，所以到最后那一张约定的明信片终于盖上了“收信人已故”的印章，世事的无常终于还是要切断“天荒地老”，在他们经历的诸多现实风霜之中，这大概是最彻底的一次。《蓝宇》中也经历过同样的突然死亡，只是《断臂山》里更加茫然些，德尔玛接到那张明信片时，杰克的妻子还依旧涂着鲜红的指甲油，那种悲伤来得很迟，迟到德尔玛在电话那头的眼泪都还能来得及忍住。

我惊异于德尔玛没有伤痛的嚎啕，真正的男人果然不相信眼泪，他甚至比第一次与杰克作别时还要平静些。我深深相信，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德尔玛对杰克的爱已经不需要任何煸情的注解了，只要心里是存在的，就不用歇斯底里。杰克的老父给他们的爱情作了最精确的形容：“你们是两个被生活计划搞乱的人。”，如今这两个人终于不再需要背负道德伦理的牵绊，杰克在垂死刹那，想来也一定祈求天上能将他的灵魂留在断臂山上徘徊。

要怎样的方式才能论证爱情的道理？也许就是德尔玛在新婚的女儿远去之后拿出挂在衣架上的两件他们放牧时穿过的衣服，然后喃喃地说：“你怎么可以离开我？”那种用淡定欺瞒过自己的深情已经满溢，再也无法收回。德尔玛的“断臂山”之旅原来从未停止过，就像我们自有爱情理想以来的苦苦追寻，总是在嘴里奉承平凡的世故，心底里幻灭的声音却不断响起，那一支清冽纯白的玫瑰，请求它不要太早枯萎。